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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indy 黄鼠狼
民国二十六年(一九三七)十二月二十六日,日本军队占领了济南城。掖县县长刘国斌探听到省政府官员俱已逃散的消息,也想弄些钱逃回老家。这天他刚吃过早饭,便匆匆地出了门。
  
  县长的住室在县署大院的最后边,住室前面是“退思厅”。刘国斌走过“退思厅”小院,忽然看到从西厢房的窗棂孔里钻出一只黄鼠狼。此房闲置已多年,他从窗棂孔向里看了看,觉得此处不仅僻静,也靠近自己的住室和后大门,打算弄到钱先放在这儿。
  
  刘国斌找到管金库的老程,说:“为守土抗日,我托青岛的朋友买了一批枪支弹药。昨天朋友派人送信来,让速带现款去提货。你将库里的钱清点一下,再以县政府的名义借点,凑足六千块大洋,分装到小箱中,午饭后送到‘退思厅’西厢房吧。”老程有些疑惑,说:“送那儿?”刘国斌说:“我怕路上不太平,明天一早得悄悄走,开金库装车太张扬了。”
  
  刘国斌吃了午饭便来到前院。他打开西厢房的门锁刚一推门,突然间一股冷气伴着“吱、吱”的叫声从里面窜出来,惊得他“啊呀”一声猛地后退,一脚踏空踩在阶石下,“扑通”一声仰面摔倒在地上。
  
  这一跟头摔得挺重,刘国斌低声呻吟着刚坐起来,忽见前面窜过两只黄鼠狼。听到西厢房房檐上有动静,抬头一看,原来檐头上边还有两只。刘国斌骂着黄鼠狼正想站起身,老程和一名杂役推着辆小土车来了。
  
  老程见刘国斌坐在地上,忙上前拉他起来。刘国斌向西厢房顶一努嘴,笑着说了刚才开门的事。老程见这两只黄鼠狼毛色暗红,低声说:“老黄鼠狼有灵性,咱最好别招惹它们。”他劝刘国斌另选地方存钱,刘国斌说:“这儿最安全,不能让几只黄鼠狼干扰了咱的抗日大事。”老程不好再说什么,他拿下小土车上面盖的麻袋片,让杂役向里搬盛钱的小铁箱。
  
  西厢房内靠南放了不少高粱秆,北面堆满麦秸,老程说这些东西是几年前修房时剩的。刘国斌见杂役把钱箱放在靠门处,便让再向里挪一挪。他说着话刚退到麦秸垛根,忽然觉得脚下一软,听到两声低微的惨叫,他“哎哟”一声,猛地扑倒在盛钱的箱子上。
  
  老程和杂役听到叫声,两人扶起刘国斌,小心翼翼地到麦秸垛下查看。老程手拿一截高粱秆,轻轻扒拉着垛下的碎麦秸。忽然,他惊叫了一声,说:“你踩死了两只小黄鼠狼。”看着这两只被踩死的小生灵,刘国斌轻轻叹了口气。他去后院拿来一张锨,老程用高粱秆把死黄鼠狼拨到锨上,让杂役端出去找地方埋了。刘国斌一指后院,说:“这个院是方砖铺地,不能挖坑。我卧室窗外有棵月季花,就埋在花下吧。”
  
  老程看着杂役端着死黄鼠狼去了后院,便走到刘国斌面前,说:“兵荒马乱的时候,把‘东西’放在这里让人担心。今晚我派两个人到此守护着。”见刘国斌点头,他又说:“我让守库的两个人带着枪,选两匹好马,明天和你一起去青岛吧?”刘国斌笑了笑表示同意。他让老程通知大柱子,让他喂好马,明天一早套好车到后门听用。
  
  当晚,刘国斌宴请了老程和几个人,让他们关照一下衙内事务,说自己三天就会赶回来。宴散后他回到家,见妻子何洁已经睡下,忙低声唤醒她,说:“我弄了些钱,咱明天一早走。”何洁刚想问话,刘国斌摆摆手不让她开口。她下床想开箱子拿什么,刘国斌又示意让她轻声。两口子正悄悄地收拾东西,忽听窗上“哗”地响了一声。
  
  这声音来得太突然,何洁吓得“啊”了一声坐在地上。刘国斌见有些小砂粒击破窗纸落在床上,拿起手枪开了门,对着院子刚喝问了一声,前院一名守卫钱箱的人跑到门外,问:“县长,有事吗?”刘国斌看了看窗下没人,急忙说:“刚才我像听到点什么声音。没事,你回去吧。”他在空荡荡的院里转了一周,见院门关得好好的,才慢慢地回到卧室。
  
  何洁吓得手捂着心口坐了一会儿,从梳妆台内拿出盛首饰的盒子。刘国斌向她摆摆手,他将盒里的首饰倒在手帕内,连同何洁藏的私房钱都放到手提箱里。两人又收拾了一提包贵重物品刚想睡,猛听得“哗啦啦”一阵响,一些瓦片带着灰土从房顶落下砸在床上。
  
  刘国斌大吃一惊,抓起枪开门冲出去。他见房上像有个洞,黑暗中却又看不清楚。看到面前的月季花枝随风摇曳,他立刻想到花下埋的小黄鼠狼,难道黄鼠狼真有灵性?难道小生灵也想报仇?他回房对何洁讲了踩死小黄鼠狼的事,两人忐忑不安,躺下后谁也睡不着。
  
  拂晓前,大柱子赶着车和老程派的两名守卫一起来到县衙后大门外。大柱子按常例甩了两声响鞭,刘国斌听到鞭声急忙催何洁动身。大柱子见何洁提着包走出来,忙问:“太太,您要和县长一起去?”没等何洁开口,刘国斌说:“她这几天有点不舒服,我带她到青岛大医院看看。”他让两名守卫去搬盛钱的箱子,亲自去马厩牵来自己的坐骑,看着装好车,让何洁上车坐好,一行人就扬鞭出发了。
  
  按刘国斌的嘱咐,老程抓紧整理金库的账目,忙了一晚,近天亮刚想休息,两位去青岛的守卫来找他销差。老程一见二人,急着问:“让你俩一直跟着钱箱子,怎么回来了?”一位守卫说:“县长说武装押款目标太大,容易引来歹人。他让俺俩回来,俺俩也不敢不服从命令啊。”
  
  老程没埋怨这两位守卫,心中却犯开嘀咕:刘国斌是县长,为抗日他亲自出去买枪,按说是不该怀疑他的,然而时局太乱,自己才派两个守卫去看护钱箱子的,刘国斌却打发二人回来,这是不是想携款潜逃?他去买枪为何要带家属?想到这儿,老程心中一紧。刘国斌诡计太多,他若真想逃跑,要追他只怕连路也寻不准。他想到曾暗中嘱咐过大柱子要多长个心眼,让他盯紧这些钱,如今的希望只能寄托在大柱子身上了。
再说刘国斌令两名护卫离去后,立刻让大柱子转路向西走。大柱子有些疑惑地问:“去青岛向正南走,向西去哪里?”刘国斌笑了笑,低声说:“咱是去买枪,这种事儿不得不警惕啊。我在此为官多年,对这里的路很熟悉。你只管赶好车行了。”他轻轻叹了口气,又说,“到地方交上钱,你辛苦点拉着枪先走。我陪何洁去青岛看病,回衙后我定给你重奖。”为打消大柱子的疑心,他当笑话讲着昨晚闹黄鼠狼的事。大柱子不便再问,只好按他指的路走。
  
  天快黑的时候,大柱子觉得有点饿,说:“咱跑了一天,该住下歇歇了。”刘国斌前后看了看,说:“再走一段,到前面住吧。”他让马车拐向一条小路,又走了一会儿,来到一个小镇。他下马亲自选了一家客店,让大柱子把车赶进院。大柱子把盛钱的箱子搬到刘国斌住的屋里,便去院南侧存放马车。
  
  这个小镇位于一个岭下,东南不远处是重重山峦。大柱子看着破旧的店房,猜不透县长为什么要选这样脏兮兮的地方住宿。他满腹狐疑地弯下腰正想解套绳,忽见车下轴板上跳下两只黄鼠狼。大柱子知道黄鼠狼有灵性,却从未听说黄鼠狼还能搭车。想到刘国斌讲的昨晚闹黄鼠狼的事,他的心都吊起来了。他想把此事告诉刘国斌,刚走到刘国斌住的房门外,忽然听何洁在问丈夫:“到临颍得多少天?”
  
  大柱子知道刘国斌的老家是河南省临颍县。前天他听人说日本鬼子已打进山东,吓得不少地方官逃跑了。如今何洁说出“临颍”二字,难道刘国斌也想逃回老家?他想起老程的嘱咐,轻轻向房门靠了靠,又听刘国斌低声说:“等过了临沂,让他骑我的马回去。”何洁问:“他若不依从呢?”刘国斌说:“我有枪。”听到这些话,大柱子全明白了。他悄悄折回身,向客店一位伙计问清此地的位置,心中暗暗打好了主意。
  
  吃过晚饭,待刘国斌睡下后,大柱子又去找这位伙计玩。两人谈了一会儿抗日的事,很快成了朋友。大柱子悄悄地对这位伙计说了心事,伙计说:“这里向北十几里便是潍坊通你们县的大路,你快回去叫人吧。”这位伙计悄悄地将刘国斌的马牵出门,大柱子跨上马飞奔而去。
  
  第二天一早,刘国斌起床先喊客店伙计赶快备饭,接着他到大柱子住屋门外叫大柱子快起来套车。那位客店伙计听到喊声,跑过来说:“他刚才出去了。”刘国斌一愣,问:“是我喊你起床的,你咋知他出门?”伙计支吾道:“刚才我起来过一次。”他看了刘国斌一眼,又说:“他说一会儿回来,请您等等。”
  
  见这位伙计说话躲躲闪闪的样子,刘国斌立刻警觉起来。他快步走到马棚,见自己的坐骑不在,着急地问:“我的马呢?”伙计说:“他骑走了。”刘国斌上前抓住他的衣领,吼着说:“为什么不报告?”伙计推开他,说:“客官好无道理。客人骑自己的马出门,他报不报告我怎么知道?”刘国斌自知失态,赔了个笑脸,请这位伙计立刻套车,装上盛钱的箱子和提包,他让何洁上车坐好,自己赶着车出了客店大门。
  
  何洁发现刘国斌自己赶车,忙问大柱子干啥去了。刘国斌看看四下无人,说:“大概他发现了什么,骑着我的马跑了。”何洁大惊,说:“他领人追来怎么办?”刘国斌说:“咱选小路走,他们追来也寻不着。”他想了想,又说:“兵荒马乱的时候,他们不敢往远处追。”说着话来到一个三岔路口,他向东南方看了看,将马引向一条小路。
  
  马车走了一会儿,又拐上一条岔路。刘国斌说:“刚才还担心大柱子领人追来,这回不怕了。谁也想不到咱会从这儿走。”何洁说:“可咱也不识路啊。”刘国斌笑着说:“咱到前边找个村雇个人赶车,有钱没有办不了的事。”他还要说什么,忽然马惊叫一声停住了。
  
  刘国斌见车停了,急忙扬鞭斥马。马扬起前蹄惊叫,车子也被带着横在路上。刘国斌紧走几步刚想抓马缰,却猛地“啊”了声——只见成百上千的黄鼠狼排成几队,正慢慢地从路这边往路那边走。他吓得抓住马缰想回转车身,没想到马却打了声响鼻猛地挣开,一只车轮陷进路边沟里,马车再也动不了了。
  
  何洁正在车上发呆,突然觉得车身剧烈地颠簸摇晃起来。她正想问发生了什么事,忽然看到钱箱里竖起一节毛茸茸的尾巴。她惊得刚想叫,又见一只黄鼠狼猛地蹿到钱箱上。这只黄鼠狼一呲牙,吓得何洁魂都没了。她哭喊着好不容易爬到车厢后头,没想到车后一重,盛钱的箱子也随着向后滑。何洁滚出车哭喊着抱住刘国斌,钱箱子滑下车后却出了怪事,一群黄鼠狼冲过来围住钱箱子,它们发出浓烈的骚味,熏得刘国斌两口子步步后退。
  
  太阳快出来的时候,大柱子领着老程和两个守卫队的人来到客店。客店的伙计一见大柱子,着急地说:“他一早就赶着马车向南走了。”大柱子顾不得多说,引着老程他们急急地向南追去。
  
  四匹马跑了一会儿,到了一个三岔路口。老程勒住马,说:“停停,先弄明白他走的是哪条路再追。”他想打听一下,但四野连个人影也没有。他让大柱子下马查看车撤,然而,天寒地冻,路上的痕迹无法辨别。听两个守卫在马上冻得骂娘,老程长叹一声,说:“刘国斌这人太狡猾,他决不会顺着一条路走。咱人困马乏的追不上了,回去吧。”
  
  大柱子骂着刘国斌正想上马,忽然看到路边跑来两只黄鼠狼。他骂了句说:“都说你们有灵性,真有灵性就给我指指路。”老程说:“说什么呢,走吧。”大柱子骂骂咧咧地说了黄鼠狼搭车的事,老程听罢愣了一会儿,勒住马说:“等等,先别忙着走。”他转身看了看这两只黄鼠狼,又下马慢慢走过去。
  
  两只黄鼠狼见老程走过来,尾巴一摆弓起身。老程细看了一会儿,回头对大柱子和两个守卫说:“这两只黄鼠狼毛色暗红,像咱衙门里的。”两个守卫听了此话放声大笑,大柱子摆摆手,说:“先别笑,咱下去看看。”他跳下马,慢慢走近黄鼠狼,两手抱拳说:“刘国斌是大贪官,我们要去逮他。您要真有灵性,请给俺引引路。”此话刚落音,怪事出现了,只见两只黄鼠狼尾巴摇了摇,慢慢地向东南方向的路跑去。
  
  老程见黄鼠狼“显灵”,向两个守卫一挥手,说:“走!”于是,四匹马紧跟着黄鼠狼一路而去。
  
  刘国斌的马车陷在路边动不了,两口子正急得没办法,忽然听到有马蹄声传来。何洁向远处看了看,说:“好了,后边来了几个人,等会儿求他们帮着拉上来吧。”刘国斌仔细看了一会儿,说:“坏了,是大柱子领人追来了!”他让何洁提了盛首饰的那个包,自己一手提着提包,一手拉着何洁,匆匆爬上路边高崖,向山脚下的一片小树林跑去。
  
  大柱子跑在最前头,他见马车歪在路边,喊了声“马车在这儿”,急急跑过去。老程向山坡上一看,猛地发现了刘国斌和何洁的身影。他喊了两个守卫一声,寻路追了上去。三匹马刚跑到小树林边,忽听刘国斌喊了声“站住”,紧接着他朝天放了一枪。
  
  两个守卫见刘国斌手中有枪,跳下马举枪瞄准。刘国斌从一块岩石后站出来,用枪指着他俩说:“你俩的土枪打不到我这儿,快放下吧。”他见大柱子骑马跑上来,便向前走了两步,又说:“大柱子,这事我怎么也想不明白。你怎么会想到回去找人追我?又怎么会寻到这儿的?请你说句实话。”大柱子“嘿嘿”一笑,指了指崖头上站着的两只黄鼠狼,说:“你问它们吧。”
  
  刘国斌看到这两只黄鼠狼,倒吸了一口冷气,说:“连小生灵都向着你们,我甚感惭愧。六千块大洋在马车旁我分文未动,你们拉回去买枪打日本鬼子吧。”他喊了声“老程”又说:“我离家太远,你们留下匹马吧。”老程点点头,说:“大柱子,看在他以前给咱县办过好事的分上,把你骑的那匹马留给他吧。”他让大柱子把马拴到一棵树上,又对刘国斌喊道:“马留给你了,你携款潜逃这件事也永远留在人们心中了。”说完,回身走了。
  
  看着老程他们和马车远去,刘国斌坐在地上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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